第十二话
连弦当然没有真的坐到小孩子们的教室里乖乖听讲。玛利亚和教书的劳伦斯先生是老朋友，他很高兴地将自己藏书室的书籍拿了出来。
连弦最先开始阅读的一本叫做《伊斯托克人种介绍》。
伊斯托克的种族很多，但是与雅利安完全不同。这里占据了大陆人口总数一半的是普通的人族，棕色的发以及褐色的眼瞳是他们的特征。
纳达村的村民们都只是普通的人族，当然卡夏是个例外。
此外还有精灵族，矮人族，兽人族等等，还有一些低等智慧的生物，诸如地精，山怪，食人妖，他们已经不能算作人，而是妖怪了。
连弦当天换好了衣服就随着卡夏拜访了村里的人们，虽然他们看起来都很友好热情，但是看向卡夏的眼神总是透露出几分复杂的意味来。
像是忌惮，又像刻意的疏离防备。
卡夏似乎早已习惯这样的对待，将篮子里的一小包山莓送上后便笑着离开。
连弦可不愿意吃白食，为了攒钱她忙得像个不停旋转的陀螺。这里赚钱的方式非常原始，帮着渔夫捉鱼，或者上山狩猎。
连弦很早就会起床，吃掉卡夏准备好的早餐，通常只是一碗粥外加一块硬邦邦的面包。
然后先去河边帮彼得捕鱼，回来换身衣服，再和卡夏一起出发，将他送到山脚下三姐妹家之后便独自上山去打猎。
兽皮可以卖到很好的价钱，肉的话就要看是什么动物了，油脂多而细嫩的肉连弦没有全部卖掉，而是拿了一些给卡夏，当晚就吃到了美味的炖肉。
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六天了，但是她只赚到了六枚金币。
要出去冒险这远远不够，因为玛利亚说光是在城里住宿一晚外加三餐就要一枚银币，更不用说路上的补给品和一件品质上佳的斗篷了。
她虽然不是那迦族，但是金发会为她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一件可以遮住全身的冒险者斗篷显然十分必要。
这天傍晚，连弦坐在一边看书，卡夏就在狭小的厨房里做饭，闻着飘散出来的肉味后几乎露出了感激涕零的神色。
“连弦，你好厉害！我和玛利亚只敢在山麓捡柴火，又没有钱去肉店买肉……我都不知道有多少年没吃过肉了。”
少年几乎要流出口水的样子让连弦忍不住笑出声。端上一大锅炖肉后也拼命忍着，给玛利亚挑了几块容易下咽的软肉后就夹了最大的一块给连弦。
“你，你先吃。”嘴上这么说着，盯着那块肉的眼神却完全像只看到了鱼的馋猫。
连弦用筷子接过，吹了吹，在少年咽口水的时候慢慢张开嘴，却突然眼睛一转，轻笑着将肉塞回少年嘴里。
“嗷呜……”少年一下子被塞了一整块肉，有些不可思议地睁着眼睛，对上了连弦含着醉人笑意的眼睛，“快吃吧，馋猫。”
卡夏涨红了脸，低下头快速地咀嚼嘴里的肉块，心脏扑通扑通不断加速。
对面坐着的玛利亚轻轻笑出声，喃喃低语，“我的小卡夏也要长大了么……”
吃过晚饭天空还很亮。这里正是夏天，还要一段时间夜幕才会降临。
连弦将今天狩猎时顺便砍好的木柴捆好背到背上，“卡夏，我去将这些木柴送到大桥那里。”
卡夏正在厨房洗碗，听到声音后追了出来，沾着泡沫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散落的微卷的金发因为跑动而显得微微凌乱。
“我跟你去看看吧？今天大伙都在帮忙伐木，或许明天就可以开始修桥了。”
连弦看着他红扑扑的脸蛋，突然觉得应该让他吃得更好一些。才吃了一顿肉那张显得有几分苍白的脸就出现红润的色泽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竟然下意识地伸手将他垂在耳侧的一缕卷发勾到了耳后。
卡夏僵住了，面色越发红了起来。
这个动作太过温柔，他的呼吸几乎要因此而凝滞。
“不用了，我很快就回来。对了，你可以帮我把那本《伊斯托克人种》和《伊斯托克编年史》还给劳伦斯先生么？这两本我已经看完了。”
卡夏飞快地点头，“嗯，我正好要将今天采摘的果子送一些过去。”
连弦拍拍他的脑袋，微笑，“那我走了哦小猫。”
“小，小猫？”卡夏睁圆了琥珀色的眸子，羞赧地眨动睫毛。
连弦已经转身走了，卡夏嗫嚅着那两个字，望着少年远去的身影，好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连弦回来时带来了好消息，明天大桥的修复工作就会正式开始，如果效率高的话三天就可以完成了。
然而卡夏并不在。连弦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胸针，那是只抱着只鱼傻笑的猫咪，虽然是用木头做的，却非常精致可爱。
她刚才回来时恰好路过杂货铺，口袋里有了钱就总想买点儿什么。
“玛利亚，卡夏呢？”
玛利亚坐在门前的木椅上绣着一件雪白的袍子，也有点疑惑卡夏的晚归，“或许是劳伦斯一家留他聊天？这真是稀奇，说起来，劳伦斯一家并不喜欢卡夏，即使他是那么可爱乖巧的孩子。”
连弦坐在一边的草坪上，随手捡了草根在手里绕着玩，“因为他是那迦族？”
玛利亚刺绣的动作停了停，露出一丝苦笑，“没错，这很容易猜到不是么？”
连弦拖着下巴细数，“金发，琥珀色的眼眸，肤白貌美，体弱，擅手工声乐，卡夏符合书本上描述的所有特征。”
玛利亚的神色显得沉重而无奈，“那迦族是伊斯托克大陆上最特殊的族群，本该由女性来承担繁殖后代的任务，在那迦族却是相反的。那迦族的女人并没有出众的容貌，同时生育率非常低，只有男性才能顺利诞下后代。”
连弦在看到时也有些诧异，但并没有少见多怪，至少雅利安的魔族也是这样。
“但正因为罕见特殊才被人觊觎，那迦族人建立的国度在百年前的内战中被摧毁了，族人流落四方，失去了依仗的那迦族成了贵族们玩乐的对象。尤其是男人……你知道如今一个那迦族少年的市价么？”
连弦低垂着眉眼，手里的草根被她狠狠地捏在手心里。
“是一千金币，在这座村落里最有能力的猎人一年也只能攒下不到五百金币。”
“所以卡夏才要扮作少女。”
玛利亚继续着手里的刺绣，“我很想让她伪装成普通族类的女孩，但是那迦族的眸色和发色像是神赐的宝物，连最厉害的药剂师都没法让它们改变颜色。”
“女孩会比男孩好一些……”玛利亚轻声叹息，“我原本是这么认为的，因为那迦族的女人并不值钱，但是卡夏生得太美，我很怕他被人识破，战战兢兢，不让他离开村庄一步。”
所以他才会经常望着村外露出那么向往的神色。
连弦站起身，扔掉草根，双手搭在脑后，随意地朝外面走去，“我去接卡夏好了，这家伙总不会迷路了吧。”
玛利亚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连弦，我老了……自从捡来了卡夏之后没有让他过过好日子……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你便代我照顾他吧。”
她的声音里藏着哽咽，寄托了一个“母亲”全部的心愿。
连弦顿住脚步，声音沉沉如同暮霭，“你愿意相信我这样的异世界来客？”
“我活了大半辈子，没有什么能耐，唯独看人的眼光最准。如果这世上还有谁有能力保护卡夏……那一定是你。”
连弦回过头，那位慈祥的老妇人朝她露出了真挚的笑。
那样的笑容沉甸甸的，因为载满了对她的希冀和期待。
连弦走到劳伦斯家时恰好听到里面在大声地争论什么，她犹豫了片刻后便止步在外面。
新人类的听力非常出色。隔音不好的木屋让声音轻易地泄露了出来。
“你方才说了什么蠢话！竟然想要娶一个那迦族的女人！”
连弦记得这个男人的声音，那是劳伦斯先生，温文尔雅的男人此刻显然愤怒极了。
“可是父亲，卡夏那么漂亮！而且她很能吃苦，人又善良，再也找不到像她这么好的女孩了！”
“蠢货！娶不会下蛋的母鸡有什么用，想让我们家绝种么？”
尖利的女声显然出自劳伦斯的太太，连弦对她的印象可不怎么好，因为她昨天当面朝一同过来的卡夏翻了个白眼。
“也，也不是完全不能生，我可以加把劲儿……”
懦弱的少年音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连弦有点儿想要让他立刻闭嘴的冲动。
“哼，就算能生，万一生出个儿子，你是想招来那些贵族老爷们的佣兵么？就算没人来抓他，你敢放他在外面玩？哪天哪个见财眼开的家伙把你儿子捉去卖了你到哪里哭去！”
“……我可以再娶个普通女人啊……”
“败家子，哪有那么多钱让你挥霍！娶老婆不要钱的？我劝你省省吧，卡夏这种长着张狐媚脸的那迦族女人不是孤老一辈子就是被卖去天香宫那种下三滥的地方……”
“丽雅闭嘴！不喜欢也不可以随便侮辱别人！”劳伦斯先生适时制止了妻子刻薄的话语，一时间屋里安静了下来。
连弦在这时听到了压抑的哭声，非常细微，如果不仔细听，连她都无法捕捉。
她离开了一直依偎的栅栏，循着声音悄悄绕到了屋子后面。
倚着破旧木板坐在地上的少年双腿抱膝，脸埋在膝盖上，散落的浓密金发轻轻抖动着。
连弦不知道他这样哭了多久。非常压抑的哭法，连声音都要哽咽在喉咙里，不敢泄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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