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97章
池亦扬躺在床上,手指捏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u盘,翻来覆去地看。
u盘外表没什么特别,特别的是它的来历。
前段时间,池亦扬去曼谷医院航空救援调度中心时,被那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撞了一下,这个小玩意就进了他的口袋。
这个人极大可能是留居泰国的中国人,他到底想做什么,又是从哪里得到这个东西的。
为了防止u盘携带病毒,池亦扬特意找来一部普通电脑,把u盘插了进去。
里面是一段通话录音,这段对话里面提到一个人名,过小安。
童乾说过,于波临死前曾透露他的父亲于泰背叛了过小安,造成了过小安的死亡。但于波还没来得及透露具体情况,就被射杀了。
这段录音可能是过小安生前的最后一段通话记录,里面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但真正可用信息并不多。
过小安十分愤怒,言辞激烈。
“你一直就是个自私自利的人!永远把个人利益置于国家安全之上!我们是军人!军人的职责是什么?!是保家卫国!是打击犯罪!”
“你是不是忘记我们八个人的宣誓内容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想要我死很简单,不用费这么大心思!我告诉你!我不怕死!我要是怕死就不会来到最危险的地方!”
奇怪的是,于泰的声音很平静、低沉,无论过小安多么激动,于泰要么默不作声,要么寥寥几声“对不起,小安”,或者是“小安,我也没办法,下辈子我再给你请罪”之类的,抱歉内疚的话。
他反复听着这段录音,按照对话内容初步分析,于泰确实有亏于过小安,这和于波的遗言不谋而合。
但他总感觉这段对话十分诡异,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其实解决这个问题很简单,拿它去问爷爷池政书,就能知道整件事情的真相了。
但冥冥中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他。
池亦扬站起身,把u盘放回保险箱,决定缓缓再说。关上保险箱后,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云上湖,脑海里冒出了一个闪电般的想法,这个想法令他的脸色像一片锤过的青铜,僵得可怕。
一个小时后,池亦扬给蒋薇言拨了个视频。
这段时间他很少找蒋薇言,一是因为自己忙,二是因为不忍心打扰蒋薇言和父母难得的团聚时光。
他宁愿自己煎熬,宁愿溺毙在一种可望不可即的思念里。关于蒋微言改签离开林海城的那件事,两人也只字不提。
明明只相隔八百公里,却似乎比蒋薇言在欧洲,他在浮云程的万里路程还要遥远许多。
为什么蒋薇言总是给人若即若离的感觉,他曾努力想过这个问题。
后来他想通了,不是对方若即若离,是他患得患失,因为他太爱对方,太害怕失去对方。
视频接通了,蒋薇言红润的笑脸出现在镜头里,一双水纹眼像是会说话,水灵灵的。
“池亦扬,我刚得到通知,下一站去这里噢!”蒋薇言先开了口,兴奋地挥着一本《列国志:西班牙》。
这一秒,池亦扬的心像是被几米高的海浪猛烈地拍打,隐藏到极限的情感又从海底浮出了海面:“微言,我和你一起去吧,最近挺累的,想去度个假。”
“池大少爷,我们可不是度假噢!”
“你在身边,对我而言就像度假一样放松。”仿佛怕她拒绝,池亦扬立马补充了一句:“我正好也想去看看清一。”
蒋薇言往椅背上一靠,眯眼一笑:“行!那三天后我在浮云机场跟你会合,顺便见见晓彩和小罗子!”
出发前一晚,蒋微言收拾好行李,热得满身大汗,往沙发上一躺,打开了电视机。
孙芹端来一个果盘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拿出一片黄瓤西瓜递给她:“吃点西瓜,你大姨夫送来的。”
蒋微言接过来咬了一大口:“真甜!以前夏天最期待的就是大姨夫从郊区装来的大西瓜!”
孙芹眯着眼睛笑了笑,往次卧望去,敞开的门边立着一个贴满卡通贴纸的大行李箱。
“东西都收拾好了?”
这次蒋微言离开,至少要新年才能回来,孙芹怪舍不得的。以往在国内,至少也能说见就见。现在远隔重洋,想见一面还得办理护照、签证,尤其是蒋志国还是红城大学的党员干部,需要经过繁琐的审批和报备。
蒋薇言看起来却蛮兴奋的,她身体探到茶几前,又拿起一片西瓜放在嘴里啃,端着手吐籽,口齿不清地答应道:“收拾好了呀!”
孙芹犹豫了许久,才开口问:“你和海川怎么样了?”
这段时间,他们完全没有提过这个名字,但蒋薇言看起来像个没事人一样,倒更令她担心。
“就那样啊。”蒋薇言盯着电视机,自然地答道。
“你不在的时候,他来过几次,还给我们送东西。我们不收,他丢下东西直接离开,饭也不吃一顿。”
“噢。”蒋薇言垂下头,用纸巾擦着手,他不吃饭是害怕在这里看见她的痕迹。
孙芹往她身边一坐,抓着她的手:“言言,我看得出来海川对你还是很有感情,你是怎么想的?不再喜欢他,不再给他机会了?”
蒋薇言把纸巾丢进垃圾桶,回握着母亲的手,一脸淡然:“妈妈,如果两人真心相爱,那迟早会在一起的,不是吗?”
“那是你骨子里的浪漫主义,但现实往往不是这样。”孙芹回忆起蒋微言第一次谈起程海川时眼里的光,那么动人,带着少女般的憧憬。现在眼里却不是期待,而是一种笃定,这种笃定让孙芹十分担心。
“妈妈,浪漫主义可笑吗?”蒋薇言抬起眼,毫不畏惧地直视着母亲。
孙芹心里一震,这一刻她忽然看不懂蒋薇言在想些什么,这才半年时间,曾经单纯如白纸的女儿,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剧烈挣扎。
孙芹并不批判蒋薇言的浪漫主义,作为一个母亲,她希望蒋薇言骨子里永远住着童话。
但现实往往是残酷的,如果她继续这样冷漠和傲慢下去,程海川某一天受不了不再回头的话,抱憾终身的只会是她自己。
现实中太多这样的例子了,时间从来不顾及任何爱情,它想撕裂谁就撕裂谁,想毁灭哪段感情就毁灭哪段,从来不与人商量。
孙芹回视着女儿的眼睛,丝毫不肯退让:“浪漫主义不可笑,但傲慢可笑。”
说完这句话,她看到蒋薇言如水般清澈的瞳孔像发生了一场地震,猛烈震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坍塌了。
孙芹这才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太重了,刚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对方已经恢复了正常神色。
蒋薇言抽出手,起身往卧室走,很快又走了出来,手心里攥着一个绒布盒子,塞到塞到孙芹手里,小声道:“妈妈,帮我保管好。我到处跑,带在身边不安全。”
孙芹接过戒指盒,心里很不是滋味。
女儿在折磨自己。
你如果真的不爱他,为什么留着这个戒指盒,为什么不还给他。
第二天晚餐时分,池亦扬、蒋薇言、路晓彩和罗子逸相聚在浮云城机场的咖啡厅。
两姐妹刚一见面,激动万分,紧搂着对方,异口同声喊道:“好想你啊!”
抱了一会,路晓彩亲热地拉着蒋薇言往咖啡厅里走:“你走后,我一个人好生寂寞啊,银行里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蒋微言看向紧跟在她身边的男人,笑道:“谁说的,他不是吗?”
路晓彩斜倪了一眼被点名的罗子逸,撇了撇嘴:“他啊,就知道打游戏,而且聊天也不是个好对象。”
这对小情侣已经搬到了302房,做起了池亦扬的租客,相当于花一样的租金,租了个豪华套房。
罗子逸脸一僵,开口辩驳:“哪有,明明大部分时间都在陪你,偶尔玩玩游戏。”
蒋微言笑出了声,将路晓彩往沙发里面一推:“你就知足吧,子逸很少玩游戏,这个我可是知道的。”
路晓彩吐了吐舌头,又问:“微言,你这次要去多久呢?”
“时间暂时说不准,但应该不会超过一年。”
“包租公,你也要跟着去吗?”
正在翻餐牌看热闹的池亦扬,没想到话题引到自己身上,他顿住手指,柔声道:“我过去办点事。”
“你说你这银行员工干的,没见过这么自由的,李行都够不上你。”
“李行比较上进,我的要求不高。”池亦扬谦虚道。
路晓彩噗嗤一笑,想起李行上进得头发都不剩几根了,这边还不忘八卦:“有钱少爷就是不一样,我真的好奇,你家到底是干啥的呀?”
从小到大,池亦扬在公众场合被问及家庭背景时,使用最多的一句托词便是:“做小本生意。”
路晓彩一脸不信,眼珠骨碌碌地转,难以集中的注意力被不远处的电视屏幕吸引了,里面正在播报一条本地新闻:
这是振兴集团收购互联网公司的签约仪式,董事长池振兴穿着端庄得体的名牌西装,风度翩翩地站在镜头前,和互联网公司总经理握手,手腕上不经意显露的名贵腕表,更在提醒着观众他尊贵无比的首富身份。
不仅如此,他的身边还站着儒雅清冷的ceo池亦飞。
路晓彩:“……”
众人顺着路晓彩精彩的脸部表情,一同看向电视机。
罗子逸:“……”
蒋微言:“……”
池亦扬:“……”
路晓彩看向池亦扬,又把目光移回电视机,来来回回好几次,直到新闻播报完毕,她才结结巴巴问:“你、你、你们什么关系?都姓池啊?”
池亦扬垂下眼帘,把柠檬水杯递到嘴边,争取思考时间。
“远房亲戚。”
“远房亲戚现在都长得这么像吗?你别骗我们了!”路晓彩快速瞥向“知情者”蒋微言,哪知对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立刻把视线移开了。
路晓彩双手“啪”地往桌上一拍,眼里射出一丝被欺骗的恼怒。
池亦扬见状,只好举手投降,扯着嘴角无奈地问:“真的有那么像吗?”
小情侣同时点头:“你看,这一笑更像了。”
池亦扬收起笑容,轻描淡写地说出一句震惊四座的话:“他们是我……爸和大哥。”
意识到路晓彩准备尖叫时,他立马伸出手指放在唇边:“嘘!保密,知道吗?”
得知真相的小情侣瘫坐在沙发上,嘴角不停地抽搐。蒋薇言推了推她:“喂!这么夸张吗?你们俩可真是太逗了!”
路晓彩有气无力地翻了一个白眼,端起水杯压压惊:“果然是隐藏在民间的资本家少爷,那你说你去银行上班图个啥啊?”
这句话让众人又安静下来,图啥这不是一目了然嘛。
路晓彩无力给自己解围了,倒是罗子逸拔刀相助,冷不丁地冲着身边的人伸一只手:“首富之子,你好。”
路晓彩“噗”一声,刚喝的柠檬水差点喷了出来,她捂着嘴,笑道:“冰山,你这次反应倒是挺快啊。”
罗子逸被心爱的人夸奖了,得意地扯了扯嘴角。
这回轮到池亦扬神色不自然了,伸手回敬道:“冰山之子,你好。”
“哈哈哈哈——!”
四人“其乐融融”地吃完了一顿晚餐,趁着登机还有一段时间,路晓彩拉着蒋薇言走到一个角落,说起了悄悄话:“微言,你和程海川没戏了?”
一上来就是一个致命的问题,蒋微言摇了摇头,如实答道:“不知道。”
“微言,程海川虽然霸道一些,但真的爱你。年初你离开的那段时间,他像变了一个人,真的很颓废很颓废,眼睛里都没光了。他来过几次银行,带着那种你会回来的期望,每次都失望而归。后来,我调到了对公部门,他把公司新增业务全挂在我的名下,我得了好大一笔奖金呢!你想,只要和你有关系的人,他都考虑到了。我不是因为这个替他说话,我只是觉得世界上不会有人比他更爱你,他真的有那么不可原谅吗?”
蒋薇言垂下眸,喃喃道:“现在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路晓彩追问起来,见对方不说话,她又自顾自说了起来:“我已经很长时间没在银行见过他了,办业务的都是他公司的财务。你应该知道,他的公司可不得了!现在是浮云城最有名的企业,所以说这只雄孔雀不是只有好看的外表,他还是很厉害的、很优秀的!”
蒋薇言笑了笑,靠在栏杆上,自嘲道:“他一直就很优秀,只有我看不到而已。”
“那你既然还喜欢他,为什么不跟他复合?他这么优秀,你就不怕他被人追跑了?尤其是他们公司的乔总助,每次新闻采访时,那充满爱意的眼神,我看了都起鸡皮疙瘩。我每次在微信里问你,你都无所谓一样,你到底要怎么样嘛,我都替你着急!”
在路晓彩的连珠炮问下,蒋微言才吐露出了内心真实的想法:“过去我总是等他来爱我,总是被动地接受他安排的一切,完全没去想他为什么喜欢我,为什么替我做那么多事。现在我想给自己一点时间,把他做每件事的心理搞清楚,我不想对他一无所知,就和他在一起。那对他不公平……”
“等你想清楚,黄花菜都凉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啊,他现在是公认的钻石王老五,不是浮云,也不是华南省,而是全中国!”路晓彩拿起手机,打开微博搜索“程海川”。
“唰”一下无数条微博蹦了出来,除了微海科技官方新闻,剩下大部分是冒着爱心的截图和p图,配上各种肉麻文字和贴纸表情。
“你看!看看这些疯狂的姑娘们!”
“晓彩,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蒋薇言抬手按住路晓彩的手,把手机屏幕一锁。
“你记得吗?有一次他公司聚餐,晚上十一点我联系不上他,你当时问了我好几个问题,什么在哪吃,同事有哪些,我完全答不上来。然后你说了一句‘你是怎么做别人女朋友的,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路晓彩瞪着眼睛,没想到自己随意说的一句话,会有这么大摧毁力,后悔不迭:“微言,我不是那个意思啊!我就是——”
蒋微言打断了路晓彩的歉意,喃喃道:“你知道吗?我这半年来,想了很多,我发现自己完全不了解他,如果我现在又和他在一起,过不了多久一样会吵架,会分手。我实在是不想再经历那样的痛苦……”
她根本难以再承受多一次的“蒋薇言,我恨你”,或是“我这么爱你,你却杀了我”,只要想到这两句话,她就钻心蚀骨般疼。
“可是,万一他——”
“晓彩,我都明白。”蒋薇言转身抱住路晓彩,拍着她的背,像是过去住在一起的那段日子,她们总是这样安抚对方:“别替我担心,再给我一点时间。”
“微言,你真是个傻瓜。”路晓彩咬着唇,泪水落了下来。
她以前总是担心蒋薇言柔弱的性格会吃亏,但现在看来,柔弱不吃亏,固执才最吃亏!
刚告别小情侣,走进贵宾候机厅,就看见了李威。
李威走近他们,先跟池亦扬默契地击了个掌,再垂头跟蒋薇言打招呼:“微言,我正式加入了图书共享,成为你们的一员。”
“李威,谢谢你做的这个决定,但我们的池少可就不开心了。”蒋薇言转头望了一眼池亦扬,露出了调皮的笑容。
李威垂头望着她,眼角上扬:“池少那里比我厉害的人多得是,他不会不开心的。”
这一个多月,他靠着蒋薇言每天的“安”字进入梦乡。偶尔对方忘记发,他会主动发一条:“安?”
如果蒋薇言没回复,他一个晚上都辗转反侧,坐立难安。蒋薇言的安全对他而言,像是一种肌肉记忆,深深地刻进他的骨血里。
这是他有生以来,执行任务里最难的一个。问题是,他的任务明明已经结束。
池亦扬拍着李威的肩膀:“希望你们早点把图书共享带回中国。”
“当然。我们这次回去第一件事,就是筹划这个项目。”蒋薇言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电脑,打开一个标题为“中国图书共享筹划书”的文件,兴致盎然地讲解起来,这是她在红城努力了一个月的成果。
上飞机后,池亦扬和蒋薇言坐在一排,李威坐在后排。
蒋薇言调整好坐姿,起飞的时候心里很忐忑,紧攥着座椅扶手,闭上了眼睛。
很快,一只温热的手覆了上来,关切的声音传来:“不舒服吗?”
她睁开眼睛,咽了咽口水:“还好。”
飞机平稳飞行后,蒋微言才舒了口气:“之前晓彩问你的时候,你可以不用说的。对你们都不好,不是吗?”
“只要不说出去就没关系,以前没告诉你们,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噢?”
“担心你们对我有偏见,就像今天这样。”池亦扬无奈地耸了耸肩。
路晓彩时常把“资本家少爷”几个字挂在嘴边,虽然说者无意,听者却有心。
“偏见?怎么会呢?”
“什么骄奢淫逸,花心大萝卜之类的,媒体不都喜欢这么评价吗?”池亦扬苦笑了一声,他离这几个字最近的唯有这个“奢”字,对于他这种身家的少爷,也谈不上异常奢侈。
蒋薇言抚了抚长发,侧脸一笑:“不是吗?”
问完后,她咬了咬唇,垂眸不敢看对方。
这个玩笑实在尴尬,如果把中国顶级富豪的继承人拉出来评选,池亦扬绝对排得上专情楷模的前三名。
别说花心大萝卜,一生只爱一个人,对他而言也不是难事。
池亦扬原本想点到为止,放过她,但这回他却想较真一次。
他偏偏咬着这个问题不放:“你说呢?”
就算蒋薇言闭上眼睛,他也不依不饶:“你说,我是吗?”
看见她眉头紧蹙,从脸廓至耳根泛着一层野蔷薇般的红色,池亦扬得寸进尺,凑近她温热的耳垂,轻轻触碰:“微言,这一生,我只爱你。”
后排,鸭舌帽下的黑色眼眸蒙上了一层忧伤的阴影,像是望见可怕的东西,本能地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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